徒行

2007年10月23日 | 分类: 小说故事 | 标签:

身体开始沉重的那一年,艾询读大二,学中文的女子,正是如花年月,笑容如灼华般,旁若无人,徐徐盛放.
留下那骨血的人是墨行,同系的学长,沉稳俊朗,有线条坚毅的面容,瞳仁明亮,如同碎下来的星星.
然而艾询是平凡女子,没有艳丽容颜也慵懒修饰自己,素着脸穿暗色仔裤,球鞋,旧得柔软的男式恤衫,背沉重的背包,塞着相机,为一间工作室拍照,用观察者的姿态对待周遭,如隐匿一般不动声色,逐渐也就变得不善言辞.除却工作和上课,闲下来的时间用来弹吉他,坐在宿舍楼的顶上,指间夹着烟,一整夜只拨同一个和弦.
几乎没有朋友,所以只是独往.多年来对她好的,似乎只有寄颜一人.是眉眼宽旷,眼神笃定温暖的男孩,上高中时与她同桌,那时还是穿着肥大的校服T恤打球的岁月.看到她,只会摸着平头傻傻地笑,却不忘在冬天最冷的时节,买一杯午后红茶放进她书桌,杯中开着一朵小小的玫瑰,被水的温度一点点舒展开,把芬芳全部绽放出来.也会在自己的随身听里放她喜欢的摇滚,自习课时,假装不经意地递一个耳机给她,再偷偷注意她的表情.
所以他握了艾询的手,在多少人看来都如此地顺理成章,独有他自己知道,触到艾询左手指尖的厚茧时,心中是如何地怜取起来,也独有艾询自己知道,她所能给予寄颜的,几分是感情,又有几分是寂寞.
寄颜是聪明男子,对她的淡定了然于胸,这世间便真是有这样的男子,悠远而浓烈地付与,无争无求,只在她身边就满足,得她一点温存就欢喜.
寄颜与墨行相熟,于是引见艾询给他,只说是朋友.墨行笑得意味悠远,一双眼睛温和地看住了艾询,只是那一秒的时间,艾询的心中电光石火.这一个笑容,就使得艾询心里,柔柔地纠了一个结.
墨行有女友,叫做玫.明眸皓齿,清透淡雅的美貌女子,温柔得体,不具有一般漂亮女孩子惯常了的颐指气使.笑起来,便有水莹莹的靥在脸颊上.婉约清丽,满目灵秀的女子,有一笔秀挺的书法.
自此四人常常一同吃饭聊天.渐渐艾询知道他喜欢顾城和北岛,并能随口吟出诗句.,玫望他的眼神,水一样的潋滟光彩.艾询的手总是在桌下被寄颜悄悄握住,一根根地,把手指蜷进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去.
艾询想,寄颜对她的好,她是贪溺的.这个从高中时代就品学兼优的男孩,把她当作一道高难度的理科题目,费尽了时间和气力来解.然而未知数却越设越多.艾询也并非铁打石铸的女子,寄颜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记在心里.然而无法甘愿地,与他付出对等的感情.寄颜愈是温存,她愈是觉得无以为报.所以,在那个夜色温柔的晚上,他喝醉了酒,要她,她便也没有拒绝,只是身体被触发时,感到格外的轻松清醒,作为一种偿还和慰藉.寄颜伏在她身上,吻着她,嘴唇湿漉漉的.
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个寂寞的女子.时光一日日地过,他们都保持着老样子,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聊天,只不过偶尔她会在纸上写,墨行.
墨行是学校乐队的鼓手.艾询曾经看过他们排练,乐曲的最后,墨行一串漂亮的乱棒漫天炸开,余音纷纷扬扬.他穿着黑色的恤衫神情专注.艾询手臂里抱着背包,坐在空旷的礼堂最后一排,拿出相机,想要留住这样的时刻和他的面容.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迅速地闪过去,墨行的脸孔被定格在时光的暗流中时,她觉得似乎有鼓点的波形,在心里投下清晰的倒影,眼泪怔怔地,滴在金属上,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艾询觉得,灵魂离开了身体,同节奏一起,在天花板上被炸得粉碎,自此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的,便是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墨行被鼓锤纷乱了的双眼,同时被镜头一道犀利的反光,深深刺痛.
如是这样,许久许久,就像一朵硕大的荷叶,无论凋枯或是萎败,总静静浮在那里,除非腐烂,否则拒绝任何移动.
而墨行,就是艾询这片荷叶的中心,凝聚的那一颗晶莹巨大的水滴.
无星的夜.艾询依旧坐在楼顶,怀里抱了琴,未及拨出第一个音,身后便有个声音,轻轻地问她,艾询,给我一根烟,好吗?
艾询的身体微微震动,她无须回头也能辨出那是墨行的声音.取下唇间燃着的烟,递给身后的他,墨行静静接了,吐出烟雾,再不说话.
她拨动琴弦的手指依旧流利,只是新点上的烟,燃成了长长的灰烬,在指间摇摇欲坠.
忽然地,他从身后环抱住了艾询,呼吸灼热在她的颈后.艾询,艾询.他这样低声唤着,这个和弦,你拨了太久,我弹一个新的给你,好不好?
随着墨行的手指弹动,她最喜欢的1弦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如同悲鸣.原本绷紧的琴弦松散地垂下来,瞬间变得毫无生气.如此的宿命.艾询心中,浓浓地悲怆起来.
艾询,为什么会这样,连一个新的开始都不肯给予?他突然粗暴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激烈亲吻,声音里压抑着感情和哽咽.吉他摔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声响.她只愣了一秒钟就紧紧拥抱住了他,墨行,墨行,为什么要让我迟了这许多年遇见你?
墨行,让我把迟来的,都补与你.
寄颜,我们下午五点钟,在时光漫步见.
艾询发送了这样的一条信息给他,寄颜飞快地回复:好.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她心中竟一下子柔软起来,莫名觉得难过,寄颜,这个心地纯良的男子,他以为,这次是要谈谈爱情,给他一些温柔的吧.
她竭力地对自己说,冷酷些.她已经不能负担寄颜的感情,无法使自己爱他–这是寄颜希求的尽头吧,然而成为一个永远也走不到的坐标.
在咖啡店里等待的时间,同墨行发信息.她说,我不知道这样是是否算是背叛或者欺骗,对于寄颜的世界,是否会构成坍塌,至少,在我心里,也如同失去了一方天空.
墨行回:我会补起这片天,重新画上白色的云朵和飞鸟,至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夜晚,只是对着一把琴,无休止地表达同一种寂寞.
艾询微笑,在手机的屏幕上打:早就想告诉你,那个寂寞的和弦,名字叫做墨行.
他写:那个崩断的和弦,我叫它徒行.却一个个字删除,他觉得这个表象坚强,冰样清冷的女子如此需要人保护.他不想再让她觉得悲凄,或者,独自担待这些宿途.
寄颜迟迟未到,电话也不通.她付了账,起身去寻他,出了门,下意识的裹紧外套.天原来已经冷了,干燥的凉风吹得她有点目眩,几乎要呕吐,心中,有大军逼临的窒息感.
寄颜的脸,被挤在人群中间变了形.大片的血泊里,熟悉,平静.带着微微愉悦的表情,仿佛还没有来得及痛苦,生命就已经从躯体里消失掉.身边散落着红色的玫瑰,沾染了血迹的卡片上,他好看的字写着,询,真好,你没忘记.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艾询的心在瞬间分崩离析,碎片飞溅.
她跪下来在他的脸上轻轻亲吻了一下,感受到慢慢干涸的血液和飞快流失掉的体温.她伸出手指来触摸他的眼睑.指尖扫过他浓密的睫毛,她极少地,这样温存他.忽而想起,自己俏皮起来时问过他们,假如你我一起走在路上,我被车撞到马上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墨行说,在你还有知觉时,跟你说我爱你,一直说到你心里,和你的灵魂一起飞向天空.
而寄颜只是紧紧把她的手握了一握说,笨丫头,你跟我一起,我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我定会上前,为你挡了那车啊.
造化弄人.
开始骚动.有人叫了车送寄颜去医院,但艾询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否则,他一定是拼尽全身气力,也要还她一个眼光一个笑,不让她担心.她不觉眼泪落下来,望定他的脸,轻声说,颜,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她对寄颜讲这三个字.
寄颜火化之后,她非常平静而有条理地做了这些事:医院的检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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