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行

| |
[夜晚 2007-10-22 21:27 | by viphjw]
身体开始沉重的那一年,艾询读大二,学中文的女子,正是如花年月,笑容如灼华般,旁若无人,徐徐盛放.
留下那骨血的人是墨行,同系的学长,沉稳俊朗,有线条坚毅的面容,瞳仁明亮,如同碎下来的星星.
然而艾询是平凡女子,没有艳丽容颜也慵懒修饰自己,素着脸穿暗色仔裤,球鞋,旧得柔软的男式恤衫,背沉重的背包,塞着相机,为一间工作室拍照,用观察者的姿态对待周遭,如隐匿一般不动声色,逐渐也就变得不善言辞.除却工作和上课,闲下来的时间用来弹吉他,坐在宿舍楼的顶上,指间夹着烟,一整夜只拨同一个和弦.
几乎没有朋友,所以只是独往.多年来对她好的,似乎只有寄颜一人.是眉眼宽旷,眼神笃定温暖的男孩,上高中时与她同桌,那时还是穿着肥大的校服T恤打球的岁月.看到她,只会摸着平头傻傻地笑,却不忘在冬天最冷的时节,买一杯午后红茶放进她书桌,杯中开着一朵小小的玫瑰,被水的温度一点点舒展开,把芬芳全部绽放出来.也会在自己的随身听里放她喜欢的摇滚,自习课时,假装不经意地递一个耳机给她,再偷偷注意她的表情.
所以他握了艾询的手,在多少人看来都如此地顺理成章,独有他自己知道,触到艾询左手指尖的厚茧时,心中是如何地怜取起来,也独有艾询自己知道,她所能给予寄颜的,几分是感情,又有几分是寂寞.
寄颜是聪明男子,对她的淡定了然于胸,这世间便真是有这样的男子,悠远而浓烈地付与,无争无求,只在她身边就满足,得她一点温存就欢喜.
寄颜与墨行相熟,于是引见艾询给他,只说是朋友.墨行笑得意味悠远,一双眼睛温和地看住了艾询,只是那一秒的时间,艾询的心中电光石火.这一个笑容,就使得艾询心里,柔柔地纠了一个结.
墨行有女友,叫做玫.明眸皓齿,清透淡雅的美貌女子,温柔得体,不具有一般漂亮女孩子惯常了的颐指气使.笑起来,便有水莹莹的靥在脸颊上.婉约清丽,满目灵秀的女子,有一笔秀挺的书法.
自此四人常常一同吃饭聊天.渐渐艾询知道他喜欢顾城和北岛,并能随口吟出诗句.,玫望他的眼神,水一样的潋滟光彩.艾询的手总是在桌下被寄颜悄悄握住,一根根地,把手指蜷进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去.
艾询想,寄颜对她的好,她是贪溺的.这个从高中时代就品学兼优的男孩,把她当作一道高难度的理科题目,费尽了时间和气力来解.然而未知数却越设越多.艾询也并非铁打石铸的女子,寄颜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记在心里.然而无法甘愿地,与他付出对等的感情.寄颜愈是温存,她愈是觉得无以为报.所以,在那个夜色温柔的晚上,他喝醉了酒,要她,她便也没有拒绝,只是身体被触发时,感到格外的轻松清醒,作为一种偿还和慰藉.寄颜伏在她身上,吻着她,嘴唇湿漉漉的.
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个寂寞的女子.时光一日日地过,他们都保持着老样子,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一起聊天,只不过偶尔她会在纸上写,墨行.
墨行是学校乐队的鼓手.艾询曾经看过他们排练,乐曲的最后,墨行一串漂亮的乱棒漫天炸开,余音纷纷扬扬.他穿着黑色的恤衫神情专注.艾询手臂里抱着背包,坐在空旷的礼堂最后一排,拿出相机,想要留住这样的时刻和他的面容.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迅速地闪过去,墨行的脸孔被定格在时光的暗流中时,她觉得似乎有鼓点的波形,在心里投下清晰的倒影,眼泪怔怔地,滴在金属上,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艾询觉得,灵魂离开了身体,同节奏一起,在天花板上被炸得粉碎,自此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的,便是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墨行被鼓锤纷乱了的双眼,同时被镜头一道犀利的反光,深深刺痛.
如是这样,许久许久,就像一朵硕大的荷叶,无论凋枯或是萎败,总静静浮在那里,除非腐烂,否则拒绝任何移动.
而墨行,就是艾询这片荷叶的中心,凝聚的那一颗晶莹巨大的水滴.
无星的夜.艾询依旧坐在楼顶,怀里抱了琴,未及拨出第一个音,身后便有个声音,轻轻地问她,艾询,给我一根烟,好吗?
艾询的身体微微震动,她无须回头也能辨出那是墨行的声音.取下唇间燃着的烟,递给身后的他,墨行静静接了,吐出烟雾,再不说话.
她拨动琴弦的手指依旧流利,只是新点上的烟,燃成了长长的灰烬,在指间摇摇欲坠.
忽然地,他从身后环抱住了艾询,呼吸灼热在她的颈后.艾询,艾询.他这样低声唤着,这个和弦,你拨了太久,我弹一个新的给你,好不好?
随着墨行的手指弹动,她最喜欢的1弦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如同悲鸣.原本绷紧的琴弦松散地垂下来,瞬间变得毫无生气.如此的宿命.艾询心中,浓浓地悲怆起来.
艾询,为什么会这样,连一个新的开始都不肯给予?他突然粗暴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激烈亲吻,声音里压抑着感情和哽咽.吉他摔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声响.她只愣了一秒钟就紧紧拥抱住了他,墨行,墨行,为什么要让我迟了这许多年遇见你?
墨行,让我把迟来的,都补与你.
寄颜,我们下午五点钟,在时光漫步见.
艾询发送了这样的一条信息给他,寄颜飞快地回复:好.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她心中竟一下子柔软起来,莫名觉得难过,寄颜,这个心地纯良的男子,他以为,这次是要谈谈爱情,给他一些温柔的吧.
她竭力地对自己说,冷酷些.她已经不能负担寄颜的感情,无法使自己爱他--这是寄颜希求的尽头吧,然而成为一个永远也走不到的坐标.
在咖啡店里等待的时间,同墨行发信息.她说,我不知道这样是是否算是背叛或者欺骗,对于寄颜的世界,是否会构成坍塌,至少,在我心里,也如同失去了一方天空.
墨行回:我会补起这片天,重新画上白色的云朵和飞鸟,至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夜晚,只是对着一把琴,无休止地表达同一种寂寞.
艾询微笑,在手机的屏幕上打:早就想告诉你,那个寂寞的和弦,名字叫做墨行.
他写:那个崩断的和弦,我叫它徒行.却一个个字删除,他觉得这个表象坚强,冰样清冷的女子如此需要人保护.他不想再让她觉得悲凄,或者,独自担待这些宿途.
寄颜迟迟未到,电话也不通.她付了账,起身去寻他,出了门,下意识的裹紧外套.天原来已经冷了,干燥的凉风吹得她有点目眩,几乎要呕吐,心中,有大军逼临的窒息感.
寄颜的脸,被挤在人群中间变了形.大片的血泊里,熟悉,平静.带着微微愉悦的表情,仿佛还没有来得及痛苦,生命就已经从躯体里消失掉.身边散落着红色的玫瑰,沾染了血迹的卡片上,他好看的字写着,询,真好,你没忘记.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艾询的心在瞬间分崩离析,碎片飞溅.
她跪下来在他的脸上轻轻亲吻了一下,感受到慢慢干涸的血液和飞快流失掉的体温.她伸出手指来触摸他的眼睑.指尖扫过他浓密的睫毛,她极少地,这样温存他.忽而想起,自己俏皮起来时问过他们,假如你我一起走在路上,我被车撞到马上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墨行说,在你还有知觉时,跟你说我爱你,一直说到你心里,和你的灵魂一起飞向天空.
而寄颜只是紧紧把她的手握了一握说,笨丫头,你跟我一起,我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我定会上前,为你挡了那车啊.
造化弄人.
开始骚动.有人叫了车送寄颜去医院,但艾询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否则,他一定是拼尽全身气力,也要还她一个眼光一个笑,不让她担心.她不觉眼泪落下来,望定他的脸,轻声说,颜,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她对寄颜讲这三个字.
寄颜火化之后,她非常平静而有条理地做了这些事:医院的检查,退学手续,以及租房.拍照和稿酬使她积攒下一些钱,足够支撑她要做的这件事.
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买了拼图地板,木头书桌,还有盆盆罐罐.从学校搬回了所有的CD,书籍,以及,那把断了琴弦的木吉他.
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寄颜的转世灵魂有处可投身.她欠寄颜太多,所损失的,远远不够弥补.
学校的通知信送到家里,父亲大发雷霆,打电话来说,若不堕胎复学,从此不再认她.母亲从遥远的城市赶来小住.她们怀着各自的心事,若无其事地聊天,心平气和.对于孩子和他的父亲究竟是谁他到底在哪里,不管母亲怎么试探,她都绝口不提.
上火车前一晚,收拾行装时,妈妈对她说,询儿,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毫无转机.你自小便一意孤行,我为你求过签,那盲眼婆婆说你命中有情字劫,不是寻常女子,会吃一些苦.你是我的骨肉,我只希望你快乐,对自己所做的决定不会懊悔,如此而已.你学业是否有成,婚姻是否美满,于我,于你父亲,都只是一时的荣耀,而你自己的路,仍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像你爸爸一样会说狠话.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只想你今后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或者伤怀,就这么简单.
艾询的泪流了满脸.望着母亲寥寥几日内苍老许多的面庞,说不出话来.
她戒了烟,开始过养居的生活.给一个杂志写专栏,有稳定的收入.定期去医院做检查,其他的孕妇都有丈夫陪同,独独她只身一人.
墨行疯了一般地寻她.玫也是如此灵敏,怎能窥不出他眼神间的端倪.于是,玫主动约了墨行.
在爵士酒吧.玫穿着黑色小毛线衫,布裙,镶了亮晶晶水钻的高跟鞋,头发如同瀑布一样,温柔地披散下来.涂了玫瑰色唇彩,淡淡地施妆.容颜无懈可击.
玫说,墨行,你知道.当年你与我在一起,就如同艾询与寄颜在一起一样,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般配.大家都那么说,我们也就那么做了.现在想起来,舆论多可怕,它左右了我们的行为.
他看着她,心里隐隐痛了一下.玫在他心中一直是软弱而唯唯诺诺的,他不相信她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如同事不关己.墨行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尝试去了解玫.因为艾询本来就痛的伤,又平添了一道.玫的感情,他不想再索要,却偏又阻挡不了她的伤,他只能自负盈亏.但是这个担负他太多歉疚的女子,只是坐在他对面,温和地笑,丝毫也不怪他.因为责怪也于事无补.
墨行想起玫为他洗衣服买早饭的样子,这么美丽的女子,为了他,甘于素面朝天,堕于平庸.这种感觉像切开一只洋葱一样,辛辣的,一直从眼里逼到心里.
墨行,我常常觉得,你像一只背对全世界飞翔的鸟,死也要死在天空里,落地便是输.我看着你就觉得心疼.我爱你,所以不能负累你.艾询是这样让人怜惜的女孩,我恨不起来,从小也没有人教我,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我没有艾询的勇气,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你要知道,若有一天,你飞得累了,又没有一个地方憩息,只一个转身,就是我了.我想,我会去英国.为了你,我一直在不停的拒绝机会.但是现在已经不必了.我看了地理杂志,那里有石磷瓦的房屋,经过硫酸铜处理而变青的墙上爬满葡萄藤,街头有蓄着胡须,落拓不羁的男人,清妆雅饰,或者华美衣裙的金发女子,到处都有阴暗的广场,停驻着大群慢吞吞懒洋洋的鸽子,绿色的小山丘上,开满星星点点的野花,摇曳生香.
玫离开的时候,脱了手上的戒指给墨行.那是她在他们认识一周年的时候为自己买的,只花了十块钱.她以为或许用不了多少个一年,墨行就会换一枚亲手为她戴上.
墨行强打精神同她说笑,你怎么好像阿拉丁神灯里的巨人?
他怎能明了,情变对于女人来说,比癌还痛,比伤还重.
近半年的时光,艾询自己生活,在外人看来随意而坚强.但其中凄凉,也只有她自己担待.她仍写作,弹琴,并且学着做菜.开始准备一些婴儿用品,有时深夜被激烈的妊娠反应折磨醒来,平静之后,轻轻抚摸腹部,黑暗里,有近乎于悲怆的甜蜜.
微微胖起来,脸上浮现蝴蝶样的斑,腹部日渐隆起.预产期前一个月,艾询住进了医院,请了陪护,是好心的中年下岗女工,每日做适口的菜饭送来给她,偶尔煲鲜浓的汤,看着她一匙一匙喝完.有时艾询剧烈的呕吐,女工就轻轻拍着她的背,擦擦眼角,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还是小姑娘家,不容易啊.
艾询很想念妈妈,在她即将成为这个角色的时候.当一个躯体承担两个生命,再强韧的人,也抵挡不了内心的脆弱.艾询是不擅长,或者说没有勇气直面自己内心,并加以控制的人,但她保持着自我心中最卑微的一点骄傲,不肯对父母透露半点寂寥.
初秋子夜,女儿降生.
样貌出奇地乖巧洁净.艾询苍白地抱她在怀里,几分钟的光景,便叫护士夺走.可她已经足够的欢喜.
婴儿房里,别家的孩子,都挂着父母的名牌,只有艾询的女儿,床前的小木板上,写着"苏允"二字.这是艾询在分娩时想到的名字,潮水般一波一波袭来的疼痛里,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寄颜姓苏,苏寄颜.
艾询沉睡了足足20小时,她太累了.
梦中,见到色调黑白的容颜,潮水一般,从她身边涌过去.速度很快,看不清楚.形成阴影线条般的笔直.又梦见寄颜,憨厚温和的样子,对她展露开纯良的笑容.满怀满捧的红玫瑰.一下子,就散落消失在风里,她疯狂地喊疯狂地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梦里还有墨行,消瘦的脸悲伤的眼睛,时而微笑着坐在架子鼓的前面朗诵北岛的诗歌,时而站在宿舍的顶楼,嘶哑着声音唤她,艾询,艾询,你在哪里,能不能给我一支烟,让我教你弹一个新的和弦······
艾询······
梦到她同寄颜下棋,本已放下的棋子被她耍赖地又拿起来.寄颜捉住她的手笑,哪有你这样下棋的人,举手无悔你懂不懂.
但他终于还是让她,如从前一样,每一次,都是他让她.
艾询在梦里流了满脸的泪.湿湿的,醒过来.
坐在她床头的是父母,她已经一年多不见父亲,他原来已经苍老成这样,不再像她小时候的记忆里那样戎装英武,高大伟岸.一只手就能将她抱在肩膀上,胡子茬扎得她一直笑.艾询没想到父亲会来看她,轻轻叫了一声爸,就被疚责逼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这样山峦一样的男人,会显得这样疲倦苍老,随波逐流.她也没有想到,离自己生命最近的男人,居然有着最倔强的温柔.
爸爸见她醒了,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父亲的手很粗糙,艾询感到微微的刺痛.她和父亲的性格非常像,都不肯妥协退让,难得流露柔情.然而当她嗫嚅着,艰难的想和父亲说一句对不起的时候,父亲费力地挑了挑唇角,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个在艾询眼里钢铁一样的男人,在她经历了这么多伤痕和疼痛之后,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话,却直指到了艾询的心里.
他说,孩子,你受苦了.
艾询和爸爸拥抱在一起,听着父亲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出院之后,艾询决意地送走了父母,他们的晚年本该由她来担待,但她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所付出的代价.艾询在机场拥抱了父亲,轻声地说,爸,等着我.等着我度过最难的时候,我就回家陪你们,带着孩子,我们再也不分离.
父亲的嘴角微微抖动,他高兴地笑,说,好,好啊.然后,就转过头去.
艾询第一次见父亲鼻翼,凝了一滴老泪.
苏允是个很乖的孩子,笑容甜美,声音清澈,咿咿呀呀叫出第一声妈妈的时候,艾询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可人儿化掉.年复一年,她与她,相依为命.
十年光阴.艾询最好的年华已经被消磨过去,并且已经消失了与生活对抗的激烈情绪,她从自由撰稿人变成一份刊物的执行总编,偶尔地,也会做一些大型采访,拍照,写稿.
蓄起长发,细致柔软,定期地去染颜色.上班时,把头发轻轻挽成一个髻,微笑起来谦恭温良.依然清瘦,手指的骨节突出,手心和手背都有清晰的纵横.有人在背后谈论她,说她的样貌显得命薄,并且无依.
已经不再弹琴,木吉他被放在储物室里,如同她曾经旖旎过的青春一样挂满尘埃.情趣之处,只是在于打理生活的小细节,一一照料周到.
窗台上大盆的塔竹,翠绿蓬勃,被艾询养得非常生动,她使用1881香水,喜欢在桌子上摆成叠白纸和纯蓝色墨水,看书或者写稿的时候,随手涂鸦,微微倾斜的紧密字体,透露了她内心的深邃,她常常默写少女时候念的诗词: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情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时间的荡涤已经使她内心波澜不惊,保持着平稳的生活,对幸福悉心呵护,对伤痛绝口不提.
幼儿时的苏允,得到过艾询最深刻的关怀.带苏允去小公园散步,把她放在滑梯上远远地看着,自己坐在长椅上抽一根烟,苏允摔倒,大声地哭,喊着妈妈.艾询狠狠抽烟,并不跑过去抱她哄她,苏允慢慢地不哭,自己学会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走.
在这个没有男性的空间里,苏允的个性变得隐忍通晓."父亲"这个词,不曾提及过,只从外婆那里得到一些垂泪的只言片语,便转问艾询,"死亡"是什么?
艾询怔了,抱她在膝上.温声讲给她,死亡,代表着失去任何的机会.比如不能触摸心爱的玩具,不能看到喜欢的作家书写的文字,不能再听到钟情的音乐,而且同时,死亡亦是一种剥夺,剥夺了他周边的人受呵护,受照料······种种的机会.
小苏允安静地听着,眼神无着.
妈妈,我会失去机会吗?
我们都会失去机会,但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要创造人生最好的可能.
妈妈,什么是最好的可能?
就是即使失去所有,依然可以独立,坚强的生活.
墨行在大学毕业之后,做了一名中学的语文老师,与其说甘愿,不如说,是以一种沉沦的姿态放逐了自己.那些舞动双手创造奇迹的梦想,那些在绚烂跳跃的灯光下闪烁着的精彩瞬间,早就被时间冲刷得颓靡平淡,无处停泊.
近二十年的光阴,他已不是那个清朗英俊的男子,那些愤怒激烈的节奏早就已经远离了他.但仍然是个好看的男子,经历了许多的困顿,轻狂,失落,以及自以为是的苍老之后,逐渐疲惫下来.终于是逃脱不了时间的追逐,在试图逆转状态的时候,慢慢的,滑过去.
终于真正的成熟和安稳,在不再自以为成熟的时候.和一个平凡,沉默贤淑的女子结婚,收藏起所有的过往.在恰当的时间,有了一个眉眼宽旷的儿子.看着妻子的欢喜,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墨行对自己说,还能怎么样呢,就这样了.于是,他像这个城市中的所有人一样,穿梭于繁华的车水马龙,眼见着自己一点点地被消磨掉,感情开始钝重,并且浑然不觉.
直到苏允进入他的班级时,他觉得这个女孩似曾相识.
十八岁,苏允有着柔软的半长头发,别着淡淡颜色的发卡,穿寻常的T恤仔裤球鞋,笑容明亮,成绩斐然,但语文成绩始终在中游.她的作文里,有一种童稚的沧桑,让他想起十九岁时候的艾询,也是如此,用一些落落的廖然的词藻,修饰心里的万千愁绪.二十年了.墨行觉得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前世的事情,梦幻般遥不可及,时光就像水一样,在他生命里,慢慢地干涸掉.
墨行压低了苏允的分数,怀着一种小小的私心,他希望她可以忘记那些他早已忘却的跌宕过往,想把她思维的轨迹,就这么一点点地扭转回来.何况,那些她无法逃避的制度也不允许她如此任性.她还有一片光明的未来,所以,她不能在这儿跌倒,因为每一个跟头对她来说都足够沉重.
墨行在台上讲评范文的时候,苏允并不觉得服气.她觉得那些体裁格式都一样的八股文没有尽到文字应尽的义务.妈妈告诉过她,文字是用来表达自我,而不是取悦别人.但她对墨行无法怪罪.因为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清瘦的背影坚忍而有力量,修长的手指夹着粉笔,如同夹一支烟,漫不经心的好看.
苏允总是张大了眼睛用力打量他,看久了眼睛疲倦,会流眼泪.她非常努力地学习,为的,仅仅是得到赞扬.从没有,对男子寄放过这许多的注意力.同龄的男孩子,总是虚荣而聒噪的,没有一个能够让她欣赏.
苏允安慰自己说,所有的一切,即使她不说,他也都看得见.说久了,她就执拗相信自己.她觉得,与墨行之间,存在着一种微暗的,却是巨大的共鸣.
墨行对苏允的注视,亦是超过了其他同学.墨行讲不出这个中的缘由,只是越来越觉得她眼熟.他问自己,会不会是爱了.旋即,他嘲笑了自己好久,墨行,你已经老了啊.
他确实老了,身体也不似年轻时一样敏捷.总感觉疲倦,儿子上小学,每个下午去接他,把他抱起来,亲亲脸颊.然后带他去吃东西:烤羊肉串,西米露,油炸臭豆腐,冰激凌,炸鸡腿······一式两份,站在吵吵闹闹的摊位前面吃完.
何尝不知道这些食品不健康,但就是贪恋.能够回忆起上大学的时光.仿佛掉漆的窗棂,积落的尘土,天空中安静缓慢的飞鸟,温和朴素,手感柔软的布匹······任何泛黄并老旧的事物.一如寄颜,玫,以及艾询,他们模糊的容颜.
为儿子擦抹嘴角和脸颊留下的痕迹,对他赞许地微笑,叮咛说,这是和爸爸的小秘密,不许告诉妈妈.
儿子总是闭紧小嘴巴使劲的点头.
每个人,都有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墨行把苏允,当作自己心里最微小的一个秘密.
苏允站在远远的街角,看着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老师的孩子,脸庞酷似他.仿佛并不曾经过那个母体的孕育,而直接复制于墨行的身体.无论是面容,还是神情,都是墨行的投影.他俯下身子跟孩子说话的时候,苏允轻轻地擦去眼角的眼泪.
原来,爸爸是这样跟自己的孩子说话的.苏允从来不知道.
没有经历过那些属于父亲的成熟的温柔,没有男子举她在肩膀上,也没有哪个男子带她去吃路边摊的食物,叮嘱她要保密.
都没有.但是在她心里,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高大,温柔,硬朗,慈爱,渊博.墨行吻合了这个形象.所以她对他也就存有这样的感情.
苏允决定,要找一个机会,亲口问问墨行.问问那些作文的分数,问问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心里,也藏着一个小秘密.
语文会考的时候,苏允的作文交了白卷,她想知道没有了作文,她的成绩是不是还是优秀到可以通过.顶着监考老师的目光走出考场的时候她仰头看天空,树和云朵投下巨大的影子.这个浮躁的城市,一如往常地充满无着的喧嚣,具备着表面的繁华拥挤.苏允置身其中,诡异微笑.在这所学校里面,似乎永远不会出现通不过考试的学生.她成了第一个,而补习作文的教师,永远都是墨行.
用一次补考,换得如此珍贵的相处时光.苏允觉得这是一笔相当合算的交易.
是,她是爱他的.
泪水从苏允扬起的脸上,滑落到唇角,落地,打下深色的痕迹.她想起艾询教过她的一句诗,在文学最初始的开端,这句上古的歌谣这样唱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暗恋一个人,与享受爱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既痛苦,又愉悦.苏允无力掌控,只能眼睁睁地,跌落下去.
墨行没有来得及给苏允补习.学校教职工例行的体检中,他被告知,食道中生长了一个肿块,滋长和扩散的速度非常快,已经可以确诊.
癌.
他住院治疗.
如此热爱食物的男人,对之后的几十年还有美好的规划,然而造化是这样荒诞不经的事情,在最珍惜平稳的时光中,狰狞地盖起黑暗城堡,不知不觉,遮蔽天日.
墨行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每一日,都有人来探望.见他日益消瘦,妻子或朋友总背过身去擦泪.他平和的低头,假装不见.心中对自己没有悲悯或不平,每日读书,喝妻子熬的汤.那个肿块慢慢堵塞住他的食道,吞咽日益困难.
苏允从不和其他同学一起来探望,她总是在阳光晴好的下午逃掉不喜欢的物理课,带粥来给他吃,同他聊天.墨行说话时牵扯着喉咙有些费力.
她说,我与母亲生活,我自小便没有见过父亲,他的样子是凭借我自己的样子来揣度的,我妈妈说我酷似他.
那他一定是个好看的男子.
或许吧.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他失去了机会.苏允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墨行.我妈妈说,离开世间,便是失去机会,并且剥夺权力.
他剥夺了我坐在他膝头,勾着他的脖子,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亲亲热热叫一声"爸"的机会.
墨行动容.望向她,她并没有悲伤的表情,只是平和.眼神纯净,声音稳定.他说,那你的母亲,会不会很寂寞?
妈妈说,寂寞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抵抗寂寞.
他心中一下子涌满了不可言说的往事.生命在消耗的过程中,常会觉得自己已经接近垂暮,一日过去,倍感荒凉.
他忽然有种冲动,要对这个小他二十岁的女孩讲述他心中最隐忍的伤口.
你让我想到,我读书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他艰难地措着词,前尘往事呼啸而来,他按捺不住地要讲出来.苏允的一双清眸静静地看着他,墨行心里一下子悲怆起来.
讲不下去.
日复一日,肿块使生命显得束手无策,几乎堵塞了他的整个食道.逐渐地,他只能靠流食与静脉高营养来维持生命.吞咽非常困难,十分的消瘦.
艾询发觉了苏允的变化,她日渐沉默悲伤.
艾询不动声色,她悄悄跟踪了女儿,尽管这样的手段她一度觉得下作.
苏允到医院附近的店铺买了热汤,拿到病房,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给病人.艾询看到女儿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落在碗里.
但她看清病人的脸,顿时脸色雪白.
墨行虚弱地微笑着,假装看不到苏允的眼泪,张开嘴巴,费力地连同那些泪水一起咽下去.
艾询无力地靠着墙跌坐下去.连魂魄都跌碎了.
原来人生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的债务,偿还到最后,已经分不清了出入.
一双手,轻轻地扶在她的肩膀上.艾询闻到玫瑰香水的味道.
玫?艾询看到了那双美丽的忧伤的眼睛.
玫微微发胖了.穿着名牌套装,身上的首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特别的昂贵,妆容还是那么精致,皮肤细腻白皙,保养非常好.
艾询,我猜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玫,你从哪里来?
英国,回来度假.来医院看朋友的时候看到了墨行,他好像已经认不出我了.艾询,我变了这么多吗?
艾询轻轻地说,我们都老了.
玫望着病房的窗户说,想进去看他.但是那个女孩子总是陪在他身边,像是他女儿.我怕给墨行带来麻烦,就没有进去.只是每天来看看他,有时候叫护士给他换些鲜花,他女儿每天都带汤来给他喝.
玫.艾询说不出话来.玫,她是,她是我女儿.
玫一点都没有意外地把目光转向艾询.是啊艾询,我想到了,她真漂亮,都这么大了.我们确实老了啊.
她们没有注意到,就在说话的时候,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静静站在她们身后,三个人,都凝望着同一个方向.
病房里,墨行躺在枕头上.苏允坐在旁边,给他读北岛的诗歌.女孩清脆的声音像饱满的花朵一样.击打在窗户的玻璃上.
一切.北岛.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门推开了.墨行抬起停留在苏允脸上的眼睛.脸上,一下子写满了意外.
玫和艾询并肩站在一起.二十年不见,两个女子还是一样的脱俗美丽,都是他歉疚过的女子,也都是他付出过感情的女子.而身旁,是他的妻子,微笑着,提着水果望着他.这三个女子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一个瞬间,墨行所有的感情都波涛翻涌.他不知所措,像个小孩子一样愣在那里.
妈.苏允有些胆怯地小声叫艾询.
墨行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呼吸急促起来.苏允?她是你妈妈?她是你妈妈?
艾询微笑着说,允儿,妈妈是来看墨行老师的,他是妈妈的朋友.也是爸爸的朋友.这位阿姨,也是我们的朋友.
墨行望着艾询.她已经不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女了,她眼睛里的成熟和稳定,使他不由得想象,这二十年,她究竟吃了多少的苦.他问,苏允,是你的孩子?
艾询对墨行也微微的笑,说是啊.
苏允都已经十八岁了,那她的父亲是……
艾询对着墨行询问的目光,多想说那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啊墨行.可是她不能.她要用她的后半生赎罪,她要补偿寄颜.她不能破坏墨行现在的家庭,让他无辜的妻子承担他们二十年前的错误.她也知道女儿对墨行的感情,她不能让她知道她注入感情的载体就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想要知道却又不敢开口问一句的人.于是她收起任何的情绪,用最为平静的口吻回答了她唯一爱过的男人,是苏寄颜.
墨行轻轻叹了一口气.的确,他本来就不该保持任何的希望.他对苏允的感情原来只是因为她太像她的妈妈了.他怎么该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艾询本来就不属于他啊.她的过去现在还有将来,都是一样.
他对妻子说,静,这两个女子,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很多年不见了.
妻子对着玫和艾询笑了一下,嘴唇翕动,转头的时候她抹掉了脸上的僵持,对墨行说,等你病好了,就请她们来家里吃饭吧.
墨行满足地点头,他把所有的苦涩和尴尬全都哽结在他本就已经不再通畅的食道里.
三个女子走出病房的时候.那个叫做静的女子微笑地向艾询和玫转过脸,她说,谢谢你们来看墨行.又对艾询说,也谢谢苏允,我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在照顾墨行,她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艾询说,允儿很崇拜他.
在她们走出去很远之后,静追上了她们.艾询,艾询,你等一下.她叫住了她.
玫体贴地说要去看朋友,独自离开.两个女人互相对视着.艾询,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一切的一切.静看着艾询,无奈却又压抑着忌妒的.她从大二也就是开始喜欢墨行的那一年开始,就在与他们无数次的擦身时无数次的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那孩子的眼睛跟墨行一模一样.
艾询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以为永远被埋藏的秘密原来一直都被这个未曾谋面心思细腻的女人知晓并且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只有墨行是不知道的.只有他.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吗?
妈妈,为什么你从来不提起关于爸爸的事情呢?苏允在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多年来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逝者长已矣,多说无益.今天之后,她的勇气似乎又丧失了一些.可是显然苏允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提问的绝佳机会.
他叫苏寄颜?你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艾询对着苏允期待的目光,不知所措.因为……因为妈妈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是全世界对妈妈最好的人,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却无能为力,他没给我补偿他的机会.
高中时买给她红茶的寄颜.
倒在血泊中面目扭曲的寄颜.
意味深长对她微笑的墨行.
要给她弹新和弦却始终没有弹成的墨行.
随了寄颜的姓却始终没有逃脱墨行的允儿.
还有被静洞穿了的自己.
这些她以为早就割断多年的线居然暗自纠了一个她怎么也解不开的死结.艾询像是经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她的手不住地颤抖,想要遏制泪水和情绪,却始终不能.
苏允害怕了,她记忆里的艾询温柔沉稳,冷静到几乎冷酷,却不是面前这个绝望到懦弱的女人.她抱着艾询,妈妈,咱们不说了.我们以后都不要再提起他了,好不好.
老师,你害怕吗?
怕什么?
死.
墨行对着苏允微微笑了,不害怕,并且,我还有小小的期待.我觉得,死去的人,可以留下一份永恒的爱,或者恨.死亡是海枯石烂的东西,比爱情更坚实.爱情是有生命和激情的东西,有了生命,就面临着枯萎,而死亡,不再更改.所以,死去的人,可以得到一份永恒的情感.
就像我爸爸一样?
墨行的笑容僵硬起来,对啊,就像,你爸爸一样.
可是,同时也就丧失了机会啊.
傻孩子,我早就已经丧失了机会,丧失了一切的机会.机会是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才有的权利,我,还有你的爸爸妈妈,早就没有了机会.一切都已经被时间凝固起来了,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可是你不同,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啊.
老师,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你爸爸是一个很好的男人,负责,专一,他爱了你妈妈一辈子,一直到他死去.
老师,那你会见到我爸爸吗?
会的.我二十年没有见过你爸爸,他的样子,一定比我年轻多了.
我觉得,我爸爸一定和你很像.
不.他比我好很多,也幸福很多.有你妈妈,还有你啊.······苏允,我累了,让我睡一下,好吗?
我明天再来看你.她回过头来,老师,明天,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呵呵.好.
秘密,被永远埋在了苏允的心里.墨行出殡那天下着微微的雨.玫抬头看了看天,对艾询说,他和寄颜,一定在那里对酒当歌.
这,是尘世中发生了二十年的一场擦肩而过,每个人心底,都埋藏着一个不能告诉别人的小秘密,这秘密,就像那个被拨断的和弦一样,最终的宿途,都是徒行.
作者:江江、小软
Tags:
小说故事 | 评论(1) | 引用(0) | 阅读(2723)

发表评论
表情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emotemotemotemotemot
打开HTML
打开UBB
打开表情
隐藏
记住我
昵称   密码   游客无需密码
网址   电邮   [注册]